《墨染侨批,情牵家国——观民族歌剧〈侨批〉有感》

漆黑氤氲厅中,悄然无声。忽而,灯光落下,一个手持指挥棒的身影矗立于光圈之下,手臂挥动如挣翅白鸽,随后,高胡声如岭南晨露,清润透纱;三弦弹时脆若玉珠落盘,掷地有声;笛箫清亮如穿云飞雀,激越明快;箫奏幽咽似诉月泉,空灵悠远,琵琶轮指密如骤雨打蕉,急促铿锵……各色器乐登临台阁,次第展开,随后交织得愈发深沉高昂。一个高潮后,剧幕在一声响雷中投下云诡波谲的海上波涛,趁观众心神澎湃之际,又一个响雷打响,剧幕切换成风雨飘摇中的一艘海上航海,让人切身带入漂泊无依之感,随后涌上剧幕的是总裹着雾的旧金山,像块湿冷的破布,唐人街是挤在白人区缝隙里的补丁……音乐逐渐激昂,随着最后一个翻涌的音浪,指挥家的头发在灯光的辉映下随他的躯干飞扬,挥舞出一个洒脱的句号,随后剧幕逐渐拉开:有血有肉的人立于舞台,“侨批”,不再是泛黄纸页上的墨迹,而是化作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聚光灯下,将华人下南洋、闯金山的沧桑过往,将侨胞讲信誉、守气节的高雅风骨,将国人承文脉、延薪火的家国大义娓娓道来。这,就是民族歌剧《侨批》。

全剧以“序+两幕六场”的清晰结构,用一封未达的“批”为钥匙,打开了华侨群体的苦难史与精神图谱,让“双轴结构”不仅成为叙事技巧,更成为连接个体命运与家国情怀的情感纽带。

双轴,一轴是华工梁诚如的“归途”,一轴是梁董氏一家人的“守望”。梁诚如为阻女儿被卖,在海外打苦工直至因病殒命,临终前写下的侨批,字字是血泪凝成的牵挂——“女儿不能卖”的绝命孤啼,道尽底层华侨的挣扎与父爱。这封批信像一根刺,扎在每一位观众心上,也串联起更多人的故事:侨批局主事唐有信夫妇拒绝利益诱惑,辗转寻觅批信收件人,哪怕面对时局动荡也坚守“信必达、款必到”的承诺;无数无名华侨华工凑钱相助,让零散的善意汇聚成照亮苦难的光。歌剧没有刻意渲染悲情,却用最朴素的细节让苦难有了重量——梁董氏守着黄泥药罐与老妇孤女共同等待丈夫的模样,唐有信在油灯下核对批单的剪影,都比任何宏大叙事更能触动人心。

《墨染侨批,情牵家国——观民族歌剧〈侨批〉有感》

让我最为记忆犹新的几幕是:一、梁董氏泣血卖女,二、被卖女儿葬身大海,三、梁董氏造学堂迎新曙光。泣血卖女一幕:从渔村走向大海途经桃花林,剧幕上的桃林,不是直白的艳色堆砌。老枝以淡墨勾出遒劲骨相,新梢用浅绛晕染,笔锋转折间藏着经年风雨的纹路,朵朵桃花色泽不一:有醇厚的胭脂红,有透亮的粉绯红;而落瓣沾着墨色,晕成朦胧的烟霞红,随风吹散。颜色分明有层次。与董梁氏之女彩云的红衫交相辉映,但这一片红,却让我心下悲怆:落红在文学世界向来不是好的预兆:黛玉葬花亦葬己,易安惜红闺中怨,杜丽娘拾落樱梦残,那飘零的花瓣,安知不是彩霞的命运写照?在一颗桃花树下,母女俩话别,琵琶声和二胡声交织,声音凄惨悲怆愈发高昂,忽而“四弦一声,如裂帛”,在最后一个高昂的音符之后,粱董氏的女高音骤然响起:都是为娘的狠心肠……尖酸的自我责备背后蕴含着对女儿深沉又无奈的爱。当梁董氏颤抖着将女儿送向递向陌生船家时,咸涩的海风卷着她的泪,在古铜色的面颊上刻下比皱纹更深的痕。那不是寻常的骨肉分离,是一个母亲用最痛的割舍,向贫瘠的命运递出的妥协书,每一滴泪里都浸着“卖女”二字的痛。而当载着女儿的船帆消失在海天尽头,那片深蓝便成了永恒的悼词。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那是被时代洪流碾碎的个体悲剧,女儿的身影没入大海,也将梁董氏的半条性命永远留在了潮起潮落里。此外,在梁董氏送别被卖女儿彩云时,乡民们有群体合唱:“卖猪仔,卖猪仔,家山若是容易过,哪得冒死去番邦。卖猪仔,卖猪仔,无奈卖身猪仔行,做牛做马去开荒。……”这段唱词将人物的绝望与坚韧推向极致。这是梁董氏一家的写照,而他们一家又何尝不是当时被迫背井离乡的万千侨胞们的写照。我犹记得高中历史课本上的一幅配图:一张黑白照片,当时被骗离华的同胞们如八股文上重重叠叠的字堆叠在逼仄船舱之中,他们脸上的表情都是惶然无助,一双双黑亮的眸仁中却潜藏着对生活的希望。他们,从来不是外国人口中任人轻蔑的“猪仔”。他们背后是一个个的小家,承载着中国人对家的担当和对生的希望。是他们构成了中国的一撇一捺,支撑起了一段民族脊梁。我站在历史的尽头回看,提前预知他们艰辛的命运。心中除了感到酸涩之外,也有一种近乎悲怆的自豪。被卖女儿葬身大海一幕,当唐有信一行人带回彩云已经魂断大海的消息时,话剧没有用梁董氏的表演一味的渲染,而是别出心裁让彩云“还魂”:倾斜的舞台从中间缓缓开合,恍如波谲云诡的大海揭起囚笼,透出浪花之下一个个不甘的亡灵,他们都是殒命于大海的侨胞,彩云身着红衣,在其中显得分外亮眼。唱词随着此起彼伏的音乐,伴随着潮涨潮落的背景,戚戚哀哀的吟唱出了对命运的控诉。我记得孔子在《论语·八佾》中评价《关雎》时说“《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就我看来,哀而不伤是表达最好的境界:《侨批》的深刻,就在于它从未沉溺于苦难的宣泄,而是于命运的裂谷间,奋力打捞人性深处的微光。唐有信夫妇的“善”,从不是高悬的道德匾额——为赶在船开前救下素不相识的彩云,他们甘愿押上祖宅、拆解家业,那份决断里没有豪言,只有“不能让同胞骨肉离散”的本能;华侨华工的“义”,也绝非空洞的口号——素未谋面的人们,将血汗换来的大洋一一捧出,上面也许还带着南洋烈日的灼温,藏着对故土亲人的共情,那是漂泊者对同类最深的懂得。当梁董氏颤抖着接过担沉甸甸的银元,那是无数颗心紧紧相拥时,迸发出的“同胞”二字的重量。重量里有唐夫人连夜打包嫁妆时的决绝,有华工们粗糙掌心的纹路,这份温暖,映着每一个在乱世里挣扎却仍不肯放弃彼此的中国人。在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代,个体的命运轻如水上飘萍,一阵浪就能打散一个家。可一封侨批,偏能穿透重洋的阻隔,将千里之外的牵挂凝在字里行间,将陌生同胞的暖意裹进银元之中。它递到梁董氏手中的,从来不止是救命的钱财,更是一声温柔却有力的回响:“别怕,纵使世道艰难,我们同是中国人,便会为你撑起一片天。”这份慰藉,是乱世里最坚实的依靠;这份认同,是比血脉更难斩断的羁绊,让散落在世界各地的中国人,始终握着同一份温暖的念想,不曾在漂泊中迷失归途。

《墨染侨批,情牵家国——观民族歌剧〈侨批〉有感》

之前看过麦家的《人生海海》,说起来很巧,“人生海海”是闽南方言,而《侨批》这一歌剧也是闽南文化圈的故事,人生海海,意为人生像大海一样变幻不定、起落浮沉,但总还是要好好地活下去 。麦家对这个词的解读是:“既然每个人都跑不掉逃不开,那不如去爱上生活”。这个歌剧还让我印象深刻的一幕便是梁董氏造学堂迎新曙光,这里面蕴含着对新生活的渴望、对中华儿女的爱与寄托。梁董氏与有信一行人亲手垒起学堂的砖瓦时,她的指尖还凝着失去女儿的余温——那个曾在她膝下唤“娘”的身影,终究成了大海深处再也寻不回的牵挂。可她没有让悲伤沉坠,反而将对女儿的念想,酿成了照亮更多孩童的光。学堂的飞檐挑起时,她望着匾额上的墨迹,仿佛看见无数个“彩云”从这里走出:他们不必再因贫穷被迫离散,不必在海上飘摇求生,只需握着书本,眼里盛着对未来的憧憬,一步步踏稳脚下的土地。这学堂里的每一缕晨光,都藏着她对新生活的渴盼——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所有曾和她一样在苦难里挣扎的中华儿女;每一间教室的朗朗书声,都是她最深的寄托:让后代不再重复先辈的苦难,让“骨肉分离”的悲剧从此落幕,让漂泊的根,终于能在知识与希望里扎下深芽。她失去了自己的女儿,却用一份跨越个人悲痛的大爱,为无数家庭的小儿女撑起了一片天。那些背着书包、意气风发走进学堂的孩子,背负的不仅是各自家庭的期冀,更是梁董氏用半生伤痛换来的、对整个民族未来的守望。

《墨染侨批,情牵家国——观民族歌剧〈侨批〉有感》

当《侨批》的幕布轻垂,聚光灯下那封泛着时光黄晕的侨批,却似有千钧之力,在我的心湖投下久久不散的涟漪。它早不是单薄的信笺、冰冷的银元,而是旧时代里,散落在南洋风浪与故土炊烟间的中华儿女,以血泪为线、深情为梭,织就的一条生命“脐带”——一头拴着海外游子被烈日晒裂的掌心,那掌心里攥着对家的念想;一头系着故土亲人望穿秋水的眼眸,那眼眸里盛着对归人的期盼。

最戳中人心的,从不是对苦难的刻意铺陈,而是在命运的裂谷处,中国人骨子里那份从未熄灭的韧性与大爱。侨批上每一个被泪水洇过的字迹,每一块带着汗渍的银元,都在低声诉说:纵使个体命运如海面浮萍,一阵浪就能打散归途;纵使重洋阻隔,万里之外难传一句叮咛,中华儿女的心,却始终像散落的星辰,隔着黑暗也能彼此照亮、紧紧相依。

当学堂的钟声穿透暮色响起,那清脆的声响不只是新生活的曙光,更是对先辈最深切的告慰——曾经海面上的离散、陋室里的绝望叹息,终将在孩子们捧着书本奔跑的笑声里,变成国泰民安的蓬勃希望。

最后剧幕落下,指挥家和演员们登台致谢,现场是观众雷鸣的掌声,激动的喝彩。坐在我前排的两个外国人甚至泪流不止:我想,这便是《侨批》留给当下的回响:有些故事或许会被岁月的风沙轻轻掩埋,但有些精神,却会像侨批上的墨迹般,历经风雨冲刷,反而愈发清晰、厚重。它悄悄提醒着我们,无论走得多远,无论身处哪片土地,“根”的方向永远指向故土,“爱”的温度永远连接同胞,“中国人”这三个字所承载的担当,也永远在血脉里滚烫流淌。

作者:  程子曦 重庆邮电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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