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苗绣“万物有灵”到仿真猫：当非遗拒绝被私有化，我们更应警惕对自然形象的圈占
在联合国总部，一幅名为《万物有灵》的苗绣作品曾作为“国礼”赠予国际组织。这幅由贵州“苗绣妈妈”一针一线绣出的图腾，并非某一家企业的专利，而是苗族千百年集体智慧的结晶。
2024年，贵州省版权局发布《关于加强苗绣等非遗项目版权保护的指导意见》，开宗明义：“苗绣纹样系集体创作成果，不得由个人或企业主张排他性权利。”国家的态度清晰而坚定：公共文化的根脉，不容私有化圈占。
然而，就在同一片土地上，另一场关于“形象归属”的争议正在悄然蔓延——这一次，主角不是蝴蝶图腾，而是一只仿真猫。
一、从“蝴蝶妈妈”到“三花猫”：公有领域的两种面孔
苗绣之所以拒绝被注册，并非因其不美，而因其非一人之创，乃万民之共。它的色彩、构型、象征，历经数百年口传心授，早已成为公共文化符号。法律若允许某家公司独占“蝴蝶纹”，无异于将民族记忆变成商品条码。
而仿真猫呢？布偶的重点色、三花的斑块、奶牛的黑白分布——这些并非设计师的奇思妙想，而是生物学规律与大众认知共同塑造的自然事实。消费者认出它，是因为它像自己养的那只猫，像街角咖啡馆晒太阳的那只猫，像童年记忆里蹭过裤脚的那只猫。
一个是文化原型，一个是自然原型；一个来自民族记忆，一个来自生物演化。但它们共享同一个身份：公有领域。可奇怪的是，当苗绣被坚决排除在私权之外时，仿真猫却在某些判决中被认定为“具有一定独创性”的作品。——仿佛自然界的馈赠，比人类文明的结晶更“可占有”。
二、登记不等于创造，司法须守边界
近年来，多地出现批量登记动物形象著作权的现象。一张三花猫照片，稍作描边处理，便申请登记；随后，向数十家中小厂商发函索赔。流程合规，手段合法，却背离了知识产权制度的初心。
这让人想起几年前“青花椒”案的荒诞：一家公司注册了“青花椒”商标，便起诉川菜馆在菜单上写“青花椒鱼”。最终四川高院一锤定音：“通用名称不得垄断。”
如今，我们面对的是更隐蔽的陷阱——不是抢注通用名称，而是将公有领域的视觉元素，通过形式登记转化为私权武器。
值得欣慰的是，规则已有指引。
《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侵害著作权案件审理指南》第2.2条明确：“对客观存在的事物进行再现，若未体现作者个性化选择与判断，不构成作品。”第7.3条更指出：“因表达方式极为有限而导致相似的，不构成侵害。”这些文字，本应是小微企业的护身符，而不该沦为卷宗里沉默的注脚。
三、小微工厂的沉默，是最大的警报
在东莞厚街，一家12人的仿真宠物工作室最近停掉了所有“写实猫”新品。主理人说：“我们不怕竞争，怕的是规则不清。”
在义乌，有商家开始给猫玩偶加上彩虹尾巴、机械耳朵——“不像真的，才安全”。
这不是创新，这是恐惧驱动的自我审查。
而另一边，专业维权机构正摩拳擦掌。他们生产诉状，一套模板，百家企业，标准化收割——知识产权正在异化为一种新型租金经济。这与国家反复强调的“防止权利滥用”“保护中小企业创新生态”背道而驰。
苗绣阿婆不会想到，她手中的针线，竟与千里之外一只仿真猫的命运相连。但它们确实连着同一条线——那是公有领域与私权之间的边界线，是文明得以自由生长的生命线。
国家守护苗绣，是因为它属于民族；我们同样应守护猫的样子，因为它属于自然，属于所有爱它的人。法律的意义，从来不是把阳光、雨露和猫的模样，变成某张证书上的数字。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安心地说：“我做的，只是还原了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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